落封。 甚至再往前追溯,方家承袭的侯位,除了先帝与方书迟父亲的交情颇深,还看在了方家老爷子的情面之上。 方家老爷子名为方观海,字仲恺。 当年北辰第一代帝王嘉辰尚且在世时,他就已经入朝为官,立业时以谋略和博学笃志闻名,后被嘉辰帝提为太子少保,辅佐朝政。 嘉辰帝立业之中耽于国事,膝下一直无子,故而百官谏言,极力推荐立封当时他才及冠出头的庶弟长靖为储,受少保方观海教习。 后来因为政治上各自的抱负不同,储君长靖发动筹谋已久事变,与方观海为首的士族沆瀣一气,私养军队和宫中御林军暗中勾结,终于在重阳宫宴之际,屠了半数朝臣,逼宫事成。 嘉辰帝当事抵死顽抗,被长靖一剑封喉,宴会上贴身保护的近侍心腹,也无一辛免,唯有嘉辰帝师韩礼,那一夜南下讲学,侥幸得以逃命西南阆州。 而当时的皇后沈氏,在宫乱后被宫人幽禁长乐殿中。 直至半月后,新朝成立、长靖登位,授官职给那群助他得道的世家士族,拉拢新贵后,才得以重见天日。 长靖帝自幼倾慕兄长之妻,不以为耻,反以为荣,以满朝旧臣与百姓的性命逼迫沈氏再嫁。 沈氏仁善,在长靖大赦天下之后,应允与他成婚,也顺利保住了当时还未声张的腹中胎儿。 长靖帝夙愿皆成,特提逼宫事中替他出谋划策的方观海,为太子太傅,还指名他做沈氏腹中皇子的老师,等皇子诞生之后,由他亲自教习功课。 这祥和之势,一切都顺理成章。 再后来沈宓诞生,自年幼时便由他教导,在一言一行中存了深厚的师生交情,倘若不是中间身世揭露,被长靖帝各种疑神疑鬼,他们的师生缘分恐怕也不会走到尽头…… “你怨恨他吗?”闻濯问。 沈宓愣了愣,“怨恨什么?” “虽是先帝屠戮前朝,可刀却是他递的。” 显而易见,站在嘉辰的立场上看来,他方观海包藏二心,与储君联合逼宫,不仁不义,负恩昧良,简直不配为人臣。 沈宓又窝进了椅中,视线投向案上的那两支芍药,花片红的像血。 这要他如何回答呢? 他自出生时,认定的父亲便是长靖帝,认定的老师也只有方观海。 有关于改朝换代、认回亲爹的事他是一窍不通,甚至于已经习惯了身边的所有人和事。 对于别人用三言两语,就想向他传达某些事实的举动,除了满心恐慌,就只剩疑惑不解。 倘若事实尽头站着的是两个活人还好,可嘉辰与沈氏人都死了,留下的全都是韩礼之流那些秋后蚂蚱的迷惑之辞,又怎么能够动摇他。 他不是没有良心。 他只是在那个境地生不出一丝仇恨与怜悯。 倘若要因为他并未亲眼所见,亲身经历的事情,怨恨那时让他集万千宠溺于一身的长靖帝,怨恨为他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,那他才是没有良心。 他没有怨恨的人。 他只能怨恨自己,倘若他能够想的明白,在心下故意找出那么几个可以怨恨的人,或许他前数廿载,根本就不会吃那么多的苦,受那么多的伤,发那么多的疯。 视线停的太久,以至于眼前一片都成了赤红,他回神,再收回视线,漫不经心地笑了笑, “他有他的政治抱负,长靖二十多年的风平浪静,他可是功不可没,从长远来看,他那把刀,递的再合适不过。” “我不要你的从长远旁观来看,”闻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,眼神沉的像是夜色里的雨,又深又潮,藏着一股莫名能够敲打别人心声的情绪,毫无保留入他眼底,“我问的是你。” 沈宓面上的笑意消失眼底,堪堪停在了嘴角。 两人对视片刻,沈宓悄无声息地瞥过眼神,将视线再次投向了案上的芍药花叶上。 今日,他或许不该提起方观海。 “我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他了,当时心境除了复杂,也没有别的,”他探身去碰芍药上的水珠,转移话题问:“这两天下雨,院子里的芍药是不是都被浇的差不多了?” 闻濯半晌都不曾回话。 等沈宓再撩起眼皮看他,只望见他格外晦暗的双眸。 面上故作轻松的神情凝滞了一瞬,又强打起精神冲他挑起眉梢,笑的毫无心事烦恼、往事余味,“我自己出去瞧瞧。” 他起身离开座位,在闻濯看不到的地方,悄悄咽了下喉咙里的堵塞。 他承认,他行事并不洒脱,心事沉重、思虑至深,所以这桩事,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再继续往下聊了。 于是快走两步,掠过闻濯身侧,直奔敞开的门口—— “沈序宁。” 闻濯许久没有这样全须全尾地叫过他的字,入耳的一瞬间,只让他感觉到一种身心要面临被剥开的濒危感,脚下愣愣顿住。 身后的款款凑上来新鲜温度,将他整个后背裹紧,咫尺之间的距离,只让他想逃。 因为他不想被剥开。 可他知晓,闻濯一定会将他一层层剥开的。 他骨子里的蛮横,从来不会因为他几句好话就转移他处。 果然。 下一刻,他就被一双坚实如铁的手臂,揽进背后宽阔的胸膛里,疯狂裹上来的热度侵袭他的身躯,将他周身的所有寒气隔绝。 他感觉到肩膀上靠上来了一块坚硬的骨头,温暖的气息揉拂在他颈间。 “我不配你说句真话吗?” 沈宓心底一沉,猛灌上来透凉冷水,快要淹没他苟延残喘的定力。 “不是…” 他话还没说完,闻濯就带着急不可耐又极具报复性地缠了上来。 他吻的很重,几乎只剩啃咬,疼的沈宓错开嘴唇弯腰,挥来了他掰在他下巴的手。 可这疼依旧没有结束—— “长靖帝与你的老师方观海勾结,手刃你生父,夺他江山基业,强娶你母亲沈氏,害你身边所有骨肉血亲不得善终,害你龃龉十数载惶惶疯癫,害你众叛亲离、友至陌路,利尽交疏,你告诉我说,这是长远而利之事,那你呢,沈宓,” 他掰过沈宓身躯,与他直视,“你在这场长远宏图里,又算什么?” 沈宓猛然缩了一下瞳孔,撇开眼想推开他的手,又教他紧紧握住。 “你可以恨,你也必须恨,他们每一个人对你的所作所为,都足以天诛地灭!你不能为了什么狗屁长远——” “闻旻!”他突然喊出他的字,抖了抖嘴唇,“你想逼我?” “我该逼你,”闻濯恶狠狠的,一字一句道:“我若是早知晓,那些尘缘旧事都清清楚楚藏在你心底,长靖二十二年终,我就应该将你绑进宫,按着让你亲手割了他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