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方回自小便熟悉的神情,旧派文人的骨与规矩,连沉默都像带着尺规。
柳月娥则稍显憔悴,裹着一件藏青色的旧棉袄,领口与袖边绣了些浅淡的兰花纹样,衣角处压得极平。她的头发輓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象牙色发簪简单系着,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。
她脸上的笑容不明显,是那种努力撑起来的、混合着期盼与焦虑的笑,掩不住那长年熬出来的疲色。
当她第一眼看见方回的身影时,眼中亮了一下,那光像是阴天乍现的一道缝,但还未绽开,脚就已下意识地迈出两步。
然而,她很快看清了方回身后那团明晃晃的黄色。
那件外套过于亮眼,在灰扑扑的街巷间犹如火星坠地,与一乐脸上那抹不合时宜的笑容一同,突兀得让人无法忽视。
柳月娥的脚步顿住了,脸上的笑容也在瞬间凝固。那原本略显温柔的嘴角抽了抽,整张脸像被风吹冷,僵在半途中,变得有些不知所措。
方崇山的反应更直接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迎上前,目光不着痕跡地从方回身上掠过,却在下一刻,准确无误地钉在了一乐身上。
那一眼,锐利得几乎要将一乐整个人剥皮拆骨。他的眉头深深皱起,审视、疑惑,还有极其隐晦的厌恶,从眼底透出。
这一切,方回都看在眼里,他的背微不可察地紧了紧。
「爸,妈。」他走到近前,感受到那目光只短暂停留在他脸上,便迅速扫过他的身体、衣着、手里的行李。
那目光太沉,像压了一层雨水未落的云,压得他肩头不自觉微微下沉。
「回来了就好。」方崇山终于收回目光,语气听不出情绪波动,但他紧绷的下頜线,连结着太阳穴处微跳的青筋,无声地暴露着内里的起伏。
「小回......」柳月娥声音轻细,终于上前一步,想接过他的行李箱。手伸到一半,又在半空中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僵住,嘴唇抿得发白,欲言又止。
方回看见了那一瞬的迟疑,也猜得到那句话会怎么开头。他不想听,更不愿解释。他抢在她之前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分:
「路上遇到的,叫一乐,说是来旅游的。」
他故意加重了「旅游」两个字。
一乐这时倒显得分外「懂事」,像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方回刻意拉开的那条界线,自觉地站在几步开外。他脸上仍掛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,明亮得与门前这股子陈年阴气格格不入。
「叔叔阿姨好!我叫一乐,打扰了!万里哥路上照顾我,真是大好人!」
这番自来熟又带几分浮夸的问候,将那原本就不太平静的气氛激得更僵了些。风顿了一下,像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吹。
方崇山的眼神不动,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短的「嗯」。他的嘴角微微一抿,眼底那层难以言说的排斥与审视仍未散去,反而因这过于明快的语调而更加深了几分。
柳月娥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极浅,嘴角往上牵了一点,眼神却空了一拍。她点点头:「哦、哦,好......欢迎。」
那「欢迎」两字落地无声,毫无温度,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气氛短暂凝滞下来,谁也没说话。一乐虽仍维持着笑意,眼神却微妙地扫过方回的侧脸。
「先进去吧,外面风大。」方崇山终于开口。
他转身,手掌贴上那扇高大的黑漆木门,推开时用了几分力。
门内露出幽深的天井,石板铺地,中央一方影壁笔直耸立,上头的灰雕图纹已被岁月磨去半边轮廓,像是一张只剩骨架的脸,死寂地望着门口这几个人。
方回站在门口,他的脚步未曾迈进,只往前倾了一分,便如陷进了无形的阻力中。胃里那熟悉却更加强烈的翻涌感达到顶点,撞得五脏六腑翻腾作响。
他猛地抬手,用力抵住自己的上腹部,眉微微皱着,唇边泛着一层毫无血色的苍白,眼神却努力保持清醒,不让人看出那片刻的晃神与摇摇欲坠。
那味道里有铁锈,有烟薰,有霉败的柴火气,还有一种更为诡异的甜,是经年陈血风乾后混着香料与灰烬的气息。
方回知道这气息。他小时候就在这门里闻过,梦里也闻过,如今,气息未改,只是更老、更沉、更黏。
而在他身侧,一乐站得不远也不近,脸上的笑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慢慢收了些,原先的跳脱与明亮被一点点吞噬。只馀那双金色的瞳孔,在这阴沉的天光之下,微微眯起,泛着极细微的异光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目光从方回僵直的背影掠过,投向那黑洞洞的门洞里。
风拂过他额前,那条白色的烫金布带轻轻摆动,在阴天下泛起极其微弱的流光,一闪即逝。嘴角随即轻轻勾起一抹淡得几乎不存在的弧度,不带笑意。他低头,目光仍落在宅内深处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,近乎耳语地低声嘟囔:
「嚯,好大一炉香......」
声音轻得像是吐气,句尾几不可闻地拖长——
「这得是燉了多少年的老汤底啊...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