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莲不动声色,静静地看着一乐。直到他演完最后一个「鬼脸」,她才轻轻吐出一句话:
「这......算是公子给妾身的建议吗?」
一乐听了,似笑非笑地「嘿」了一声。
他摇头,笑容不再是刚才那般灿烂,而是淡了下去。他的目光低垂,落在手中那柄剑上,指节微动。
而剑柄末端的那颗眼球——
竟开始微微收缩、扩张,瞳孔跳动如活物,一下一下,宛如与他的呼吸同步。
它正冰冷、缓慢而执拗地,再次锁定连莲的脸。
「不算建议,顶多是点无聊的感叹吧。」
他抬起头,金瞳映着连莲素白的身形,与死寂莲塘那不自然的「生机」交织。
「你知道吗,有些东西啊,太『完美』了——」
「完美得挑不出一丝毛病,完美得像天造地设的规矩,反而让人看着觉得——」
「空。空得慌,空得发冷。」
这一次的沉默,比任何一次都更长。长到夜色像是也跟着凝住了呼吸。枯死的荷梗在风中轻颤,磨出一声声极细的、近乎哀鸣的呻吟,像老人在夜里咽气前最后的挣扎。塘水失去了动静,连原本间歇冒泡的声响也消失无踪,死寂得像是一整口棺材倾覆其中。
连莲站在青石之上,白衣飘动,素手轻垂,那双墨玉般的瞳孔,在这沉默里缓缓聚焦。
不过是指尖动了一分,唇角微顿一下。连莲的笑容便如春日河冰,随着阳光一照,忽地融化开来。她依旧笑着,甚至比刚才更柔和,那弧度像是被温柔手势描摹过的,不带任何毛边与锋利。可那笑容里,却多了一丝令人无法直视的悲悯——
一种「从不在人间」的哀愍。
她的声音轻得像从水面飘起的一缕雾气。
她举起一隻手,指尖轻轻指向塘水深处的几朵粉莲,那些在死水中兀自盛放的花朵,在夜风里微微晃动,竟有种不合时宜的娇艷。
「譬如这莲。即便根须深扎于腐臭的淤泥之中,饱受污浊浸染,亦无损其亭亭玉立、洁净无瑕之美。」
「污泥,或许正是成就其『完美』的根基呢?」
连莲回眸,目光重回一乐身上。那双深黑的眼睛仍是平静的,却静得像万年不动的水井,彷彿连声音落进去都会被吸乾所有馀音。
「说得好听!真是太好听了!」
一乐忽地抬起头,声音在夜中炸响!
金色的瞳孔猛然收缩,像是熔岩中燃烧的雷火,与他手中剑柄末端那颗旋转的金眼在同一时刻爆发出夺目的光芒!
「可是我的好姑娘啊!」
「那塘里的莲花,它自个儿知道它是朵『莲花』吗?」
「还是它只是觉得,漂在这烂泥汤子上面,被人看两眼,夸两句『出淤泥而不染』就真该被人当祖宗似的,捧上神台供着?」
那声「供着」一落,连莲的笑容,骤然碎了。
她嘴角维持着上扬的弧度,但那条原本柔和的线条,在一瞬间,僵住了!
像陶胚在烧製过程中温差骤变,外壳表层强行绷出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细密裂纹——宛如冰面乍裂,却仍不碎,仍然维持着其「完美」的形状。
从她素白脚下的青石开始,莲塘的水面悄无声息地,结冰了!
一圈一圈、从脚尖为圆心,向外扩散的冰晶,薄如蝉翼,密如蛛网,如同诅咒从深渊爬出!
连莲身上的气息,在那一剎那,不属于人。
连风都不敢再动,枯荷颤栗,几朵粉莲花瓣瑟缩,水面失去了所有的生命。
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!
连莲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她睁开眼,那双瞳孔已重新归于死寂,湖水重新回到古井般的沉稳。裂痕被玉釉重新抹平,冰晶也在无声无息间化为虚无,连塘水面再次恢復浑浊。
当她再抬眼时,脸上,依旧是那副精准到毫釐的、温婉无瑕的笑容。
那笑容最深处,藏着一线深不见底的冰寒,与一抹......疏离得几乎无法察觉的,绝对拒绝靠近的「界线」。
「一乐公子果然是个妙人。」连莲仿佛真被逗乐了似的,「这玩笑开的,真是别具一格。」
一乐眉毛一挑,脸上的锐利与怒意竟在瞬息之间彻底收敛。他重新咧嘴一笑,笑容一如既往地灿烂,没心没肺,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。
他手腕微转,剑尖轻点地面。
那声「咚」像击在一面空鼓上,震得塘水泛起极细微的波纹。
一乐撑着下巴,身子微微前倾。他不动声色地来回游移目光,从连莲嘴角上扬的弧度,到她垂落的睫毛阴影,再到她指尖那微不可察的静止。
而剑柄上那颗金色眼球,与他眼神几乎同步地转动。
「有些东西啊,戳破了,就没意思了,对吧?」
嘴角的笑容忽地扩大,那口整齐白牙在夜色里竟泛起一点寒光。他的目光彷彿淬了毒,直直地刺向连莲那张重新完美得几乎无可指摘的玉容:
「静——和——娘——娘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