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饭的时候,阿姨说今年秋天雨水多,连梁应方也认同。 前段日子,淅淅沥沥地,一连下了好几天,天色灰着,出门总是要带伞,洗过的衣服在阳台上挂了一夜,到第二天仍带着潮气。 沉确坐在餐桌旁,听了半天,面露不解。 这就是地域的差异了。 她小时候先在广东生活。天气完全不讲理,说黑就黑,云压下来,紧接着雨水像从天上整盆倾倒。屋檐下瞬间拉起一道白帘,路面积水来不及退,雷声震得玻璃都响。雨一停,太阳又猛地出来,潮气蒸腾,树叶绿得发亮。 后来回了皖南,又有梅雨。 那是另一种没完没了。墙壁返潮,被褥带着水汽,衣服晾几天都像没晒透,青石板湿漉漉的,瓦缝和墙根生苔,山雾从早到晚不散。雨不一定大,却仿佛整个天地都泡在水里。 她的童年本来就是湿润的。 沉确说:“我们那里下雨,能一连下一个月,衣服晒不干,闻着都有一股馊味,柜子里要放东西防霉,墙角会长青苔。广东更吓人,有时候站在屋檐下,连对面的路都看不清。” 阿姨听得直咋舌:“那怎么住人?” 沉确笑起来:“我们都习惯了。” 生活不必时时晴朗,也照样可以过。 这是她自幼就懂得的道理。 她恢复得很快。 快到已经重新开始逃课了。 梁应方下午回家的时候,发现沙发的抱枕规规整整,电视遥控器也老老实实地摆在昨天晚上她随手放下的位置。 梁应方问:“她中午几点回来的?” 阿姨眼神飘了一下:“就、就是放学时候回来的。” “那是几点?” “就是……该回来的时候。” 梁应方一听就知道,这两个人提前排练过,而且排练得很差。 他当然生气。 这才刚回学校几天,晚上他还要给她擦药,明明在他跟前儿还乖得不得了,擦完药还要他吹吹,要他亲一口止痛,结果今天就敢逃课出去乱跑了。 梁应方无不荒谬地想,她这是知道他心软,才趁机犯事。 傍晚沉确回来了,心情很好,背着书包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推开门,还和阿姨打了声招呼,兴高采烈的:“阿姨我回来啦!” 结果一扭头,就看见梁应方坐在沙发上。 新闻也不看了,他听见门口的动静,就往她那儿瞥了过去。 沉确明显没想到他在家,讪讪笑了两声:“你也回来了啊……” 梁应方应了一声。 “嗯。” 阿姨背对着他们,装作很忙地调整碗筷的位置,同一只碗来来回回挪了三次。 梁应方问:“今天课上得怎么样?” “挺好的。” 沉确答得很快。 “老师讲了什么?” “就……课上的东西。” “什么东西?” 沉确沉默了一下。 她原本准备的口供里没有这一项。 梁应方等着。 她眼神下意识往阿姨那里瞟了一下,试图向同伙求援。阿姨立刻低下头,宣布退出联盟。 沉确心里越来越没底,但最后还是硬撑着犟了一句:“你为什么审我?” 梁应方看了她一眼:“因为我下午遇见了你们老师。” 沉确沉默了。 随后她抬起头,彻底招供了:“是我让阿姨别说的,你不要怪她。” 梁应方点点头:“很讲义气。” 今天晚上擦药的时候,梁应方很安静。 沉确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吹吹,也没等到亲亲,觉得事态严峻,便慢慢把腿往回缩了一点。 梁应方按住她脚踝。 “别动。” 她小声:“你今天好凶。” “你今天逃课。” 沉确自知理亏,安静两秒,又开始施展“一亲,二抱,三耍无赖”的政策,她先凑过去,伸出胳膊,搂住了他的脖子。 “梁应方……”声音又软又黏,拖得很长。 他没有应她,只把药瓶放到一旁,免得被她碰翻。 沉确仰起脸,先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,认真地问道:“你有没有觉得,这个北京很大很好玩呢?” 梁应方看着她。 她眨眨眼,继续说:“而且小吃也多诶。” “所以?” “所以我今天不是故意逃课。” “那是什么?” “是北京引诱我。” 梁应方几乎要被她气笑。 才刚刚养好一点,便又有使不完的精力,逃课、出门、串供,回来时还一路哼着歌。前几日他唯恐那件事在她身上留下太深的影子,如今她重新活蹦乱跳起来,他心里不是没有庆幸。 可庆幸不能让她发现。 不然她明天还敢。 梁应方问:“今天走了多久?” “没有很久。” “说实话。” “三四个小时。” 梁应方看着她。 沉确立刻把脸埋进他肩上,闷声闷气:“我错了。” “错得很熟练。” 她抬头:“那你还给我擦药吗?” “不给你擦,你自己能擦?” 沉确立刻得寸进尺:“那擦完吹吹吗?” 梁应方冷淡道:“不吹。” 她又亲他一下。 “梁应方。” “不吹。” 再亲一下。 “梁老师。” 梁应方眼皮微微一抬。 沉确明显知道这个称呼有用,声音更甜:“梁老师,我今天走了好多路,真的有一点疼。” “现在知道疼了?” “知道了。” “出去玩的时候不知道?” “那时候北京太好玩了,暂时忘记了。” 梁应方终于把棉签放下。 他看了她半晌,忽然伸手,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。 “歪理一套一套。” 沉确顺势抓住他的手,贴到自己脸边:“那你笑一下嘛。” “我为什么要笑?” “因为我已经知道错了。” “知道错了还值得笑?” “因为我喜欢你呀。” 毫无逻辑,也毫无道理,娇蛮得近乎耍赖,偏偏每一个字都很中听。 可他又问:“喜欢我,就可以逃课?” 沉确想一想,很有原则地说:“不能。” “那你说这个做什么?” 她眼睛弯起来,仍然搂着他。 “想让你高兴一下。” 梁应方没说话。 她凑近观察他的神色:“高兴了吗?” 他淡淡道:“没有。” “骗人。” 她说完,又亲了亲他。 梁应方无奈,最后低头笑了一下。 沉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。 梁应方当然知道她在等什么。 他替她擦好了药,包上纱布,吹了吹,然后俯身,在那片新贴好的纱布旁边轻轻吻了一下。 沉确终于心满意足,重新搂住他的脖子。 睡前的时候,沉确偷偷告诉他——其实根本也不算秘密,只是她说话时那副神情,仿佛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。 “梁应方,我今天才发现,我们小区楼下那棵树是国槐诶!” 梁应方正抚着她的背,安安静静地听着。 她说她老家那边是洋槐树多一点。 “春天的时候,开花特别香,花还可以吃,我外婆会做蒸槐花饭。可是它的果子就不好看了,瘦瘦的、扁扁的,而且不能吃。” 梁应方问:“你小时候吃过?” “槐花吃过呀。” “果子呢?” 沉确睁大眼睛:“有毒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吃?”仿佛他问了一个很没常识的问题。 梁应方笑笑,没有说话。 而小区楼下那个,是国槐,花小,没什么香味,现在秋天到了,花落干净了,长出的果荚像一串念珠,肥肥胖胖的,倒是很可爱。 说着说着,沉确还伸手比画了一下,兴致勃勃的,像在介绍一群挂在树上的小胖子。 梁应方看着她,只是忽然觉得,她正在把两个世界,慢慢地连在一起。 他的北京。 她的皖南。 如今一棵槐树下面,已经同时有了他们两个人的记忆。 临睡前,她依旧在嘟嘟囔囔。 “梁应方,我和你说,今天的天气特别好。” “我们明天去吃烤肉吧,好不好?” “他们说今年冬天会下大雪,是真的吗?” …… 梁应方搂着她,正轻声细语地哄着她入睡,答应了要带她吃烤肉,也答应了今年陪她一起去看雪。 这是她来北京的原因。 那时候,他们刚认识,沉确追人极其朴素,就是晃呀晃呀地“路过”他身边,然后惊叹一声:“梁老师,好巧啊。” 两个人沿着湖边散步,梁应方问起她为什么来北京做交换生。 沉确想也没想:“雪,我想看雪。” 皖南也会下雪,可往往湿润、轻薄,广州更不必说。而她想看的,是课文里的北方——北风呼啸,天地苍茫,雪从灰白的天幕里纷纷扬扬落下来,天地一色。 她想看一场大雪。 从未见过的。 他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,在她眼里则是一个值得千里迢迢奔赴的世界…… 明明他早已习惯这里的一切。 第二天清晨,梁应方照常吃过早饭,离开家去单位,路过了那棵国槐树。 他脚步一停,抬起头。 北京,开始有了她的注解。